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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好娶妻 龙赓贤 老好不姓好,到底叫啥名字谁也弄不清。白须苍苍的老年人说,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年是己未年。己未年是羊年。农村里自古以来就有“属羊命苦”的说法。偏逢这一年老蒋抓壮丁闹腾的最厉害。当老好跌在脚地,闷声闷气地“哇”了一声之后,父亲掰开两只小腿一看,对瞎了双眼的母亲说:“是个长牛的。”母亲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为了保住老大不被拉兵,横横心说:“掼到尿罐里去!”父亲用颤抖的双手捧着他放进尿罐里以后,他那迟钝的神经终于感到了痛苦和窒息,“哇哇”地叫个不停,两只小腿拼命地蹬着,强烈地表示着对这种不平等待遇的反抗。母亲的心碎裂了一般,眼里满含了泪水。停了好大一会,仍然横着心说:“快……快往尿罐里倒水。”父亲站在尿罐旁,眼泪涮涮地流着,心里不停地说:“作孽,作孽,这是一条命呀!”又过了一会,还不见他息声,父亲终于躬下身子,伸出手,由尿罐里把他捞出来。 现实好像有意证明“属羊命苦”似的,老好的命苦得没法说了。刚刚会提篮子挖野菜的时候,父母双亡,哥哥又被拉了兵,死在日本兵的刺刀下。他只得每天鸡叫头遍就上山打柴,回来温一碗菜汤,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又赶忙挑上柴担子,到十里外的小镇上去卖。世态的炎凉,生活的艰辛,有钱有势人的蛮横,穷苦人的可怜,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久而久之,他终于用痴呆呆的眼光看天,用痴呆呆的眼光看人,用痴呆呆的眼光看大千世界的一切。就这样似有若无地熬到了山乡解放。 解放了,按说老好能过上舒心的日子。谁想今日一个运动,明日一个运动,名目繁多,变幻莫测。这个穷山庄仍然没有丢掉穷的帽子。但,老好总觉得生活过得还算可以。他能吃上一天三顿的包谷面稀粥,就算不错了。最使他安心的是,他这个老好,每次运动都和他不沾边。老好总是想多为人做好事,少惹人生气。其实,这一回他也在劫难逃了。 老好虽穷,但有一块庄基地倒令人注目。“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老好突然因为“不参加阶级斗争”和对“伟大领袖不尊敬”,一夜间被造反派头头、他的东邻向北方,宣布为“现行反革命”。接着,老好不仅丢了庄基地,而且被判刑八年。 坐牢,对老好来说,苦倒不苦,可他心里老不明白犯了什么法条呀! “属羊的命苦”。他自己安慰着自己,以为这是命里注定,他认了,在牢中打发了八个冬春。 出狱后,他回到村上,见自己庄基地上齐整整盖了一所四合院。一打听,才知道是向北方主任的住宅。他愣了,他哭了,他愤怒了。 老好想找这位向主任讲理,还没进人家的门,向太太却手叉腰堵在门口。 “老好,你回来啦。向主任在公社是一把手,他说了,你就在村南头随便搭个茅棚住下吧,别自找不痛快!”说着那女人竟然关上大门。 老好,毕竟是老好。他长这么大,还没与人争吵过,何况对方是公社的一把手哩!他只好自己给自己搭了个庵棚,先住下了。几年后,庵棚上的草枯败了,风一吹,草叶儿就争先恐后地脱离那已无力捆缚它们的葛藤,在空中悠哉悠哉地飘着。庵棚里,紧挨土坎的地方,支了一个离地不到一尺的地铺,铺上铺了一层已经揉搓得完全变成了粉末的麦草和一张完全没了毛的牛皮;那床上面是黑布的被子,还是粉碎“四人帮”那年县民政局专门救济的;庵门口,用三个石头支了一个铁锅,锅里经常放着一个有明显裂纹的粗瓷碗和一双用扫帚棍儿做的筷子,这就是老好的家。在这人人高喊向“四化”进军,热衷向往新式洋房,钢丝床、沙发、立柜、电冰箱已成为时代潮流的年代,神州大地还有如此的人家,人们不禁要“破笑为涕”了。但是很能知足的庵棚主人却很高兴。大前天他向供销社交售了自己务育的四百多斤天麻,拿回两千一百多元人民币,就放在他的枕头下。这是一个不小的、叫人眼红的数字。他那干枯了的脸、脖颈和手都透出了光泽,额上那像蚯蚓似的皱纹也舒展开了。他心里捉摸着要盖三间新瓦房。刚把话放出去,队里就开社员会给他批了三间房的庄基。昨天上午,有人进庵棚向他建议:“老好,你也是个人,用那笔钱也盖个四合院,和姓向的比比!”老好笑着摇摇头:“我不和人赌气,我只一个人,三间房就够宽敞了,要那么多做啥?”那人说:“你不找个老伴给你暖暖脚?我给你对了个相,还带一个小男孩。一提说,人家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还说现时国家有法了,寡妇改嫁顺情顺理又合法。她叫我甭管,她亲自和你谈。”老好听了很高兴,但却说:“你别取笑,有谁看得上我?”话虽这么说,今天一早老好还是到街上的理发店,把茅草一样的胡子刮了个干干净净。说也巧,吃过午饭,老好刚收拾好碗筷,一个细瘦的妇女,拉了个七八岁的男孩,悄悄地进了庵棚。七八年了,这个腌脏、丑陋的庵棚里没有一个女人光顾过。老好一时慌了手脚,两手不安地在胸前磨擦了一阵才说:“大……大嫂子,你和——娃坐。” 那女人“嗤”地笑了一声,大大方方地和孩子在铺上坐下:“老好哥,你弄错了,我比你小八岁,你不该称我大嫂子!” 老好的脸火辣辣的,心登登地跳个不停:“你别见怪,我……我不认识你。” 那女人直率地说:“我是北村的,叫王亚兰,前年死了丈夫,只丢下我孤儿寡母,我打听到你为人忠厚老实,我想咱俩……把娃带过来,咱就是一家人了。”说罢,静听着老好的答复。 老好慌乱地摇摇头,又慌乱地点点头:“这……这怕不行吧,你看这庵棚,我一人住着还将就,你和娃来那不……” 那女人抢过话说:“你不是打算盖房吗,咱俩早点办手续,我和娃过来给你帮忙。” “啊——啊——”老好拿不定主意了,“这……这叫我怎么说呢?房——一定要盖的,钱——满够,可叫你受苦,我……我心里过不去呀!” “我是受惯苦的人。”那女人极力说服老好,“我那男人家是个高成分,‘四人帮’那阵整天地批斗他、打他、骂他,给他脸上撒屎尿,他气得得了病,一睡十多年。我要照看他,还要上山砍柴,下地做庄稼,又要经管孩子,你是知道的,可我一样挺过来了。” 老好抱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若不嫌弃我,那就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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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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