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毛钱

当一分钱、二分钱和五分钱集体退休以后，一毛钱就是最小的钱。能有什么故事呢？有，你听我慢慢道来。

话说乡中有位叫刘满屯的教师，五十左右年纪，中等个儿，四方脸膛，戴个眼镜，有事没事，总喜欢挖苦讽剌个人。人们送了他个“舌王”的外号。他家在西面，乡中在东面，从家里到学校，从学校到家里，他都要从这条公路上过。

突然有一天，舌王发现这条公路旁边搭了个临时小屋。一个瘸腿老头在屋门口挂了个自行车修理部的牌子，开始营生。屋子外边一个破木箱上放了个气管，木箱旁边有个黑板写着一段话：“东来的，西往的；需要加气的，劳驾自己动手，加完气投币一毛钱。未带零钱不要紧，说一声立马走人，绝不为难。”真不愧是广告时代，连打气也用上了广告词。舌王觉得好笑，少不了要挖空心思嘲弄一翻。

舌王看了片刻，瘸腿老头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说：“你有几个儿子？”

瘸腿老头笑着说：“儿子再用老驴了，就给老驴上硬料呀！”

谈话没有再进行下去。但是，舌王看见瘸腿老头尽管腿也瘸了，腰也弯了；但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和耐人寻味的回答，舌王觉得瘸腿老头不可等闲视之。一肚子刻薄话咽进肚里。他不敢说三道四，匆匆离去。

有一天，舌王去学校，走到自行车修理部，自行车还真的没气了。加完气，这一毛钱还真让他作难。原来他这人出门带整不带零，不说一毛，就是一元、五元、十元或者二十元钱都不带。零钱都给媳妇买菜用去了。整钱倒不少，都是百元钞票。可是，给人家一百元多么不好意思呀。不然，就告老者一声，或者下次捎上。但是，转念一想：“我刚强硬气了一辈子，能为了一毛钱低声下气仰人鼻息吗？再说，也不知道这个瘸腿老头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我正好借机探个虚实。嘻嘻，什么事情都依你啦？我不投币，也不告艰难，看你怎么办？”想到这里，刘满屯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对瘸腿老头说：“我忘记带零钱啦，给你一百元，你来找！”

瘸腿老头也没有说什么，他把一百元接过来，装进上衣口袋。然后，从屋里端出一个铁筒子，说：“这些钱都是这几年加气的人留下的，你自己数去，该给你找多少你拿多少，我也不看！”

舌王没辙了。他等着上课，哪里有工夫数钱？他不敢看铁筒子，那个装零钱的铁筒子让他心里好难受。他悄然走了，瘸腿老头呼喊他，他也没有回头。好在那天那一肚子刻薄话没有说出口，不然，会更尴尬，连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了。

舌王下课后，突然看见瘸腿老头在教室外边等他。舌王吃惊地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舌头底下是大路。”瘸腿老头掏出一张百元钞票，笑着说。“我叫你把钱拿上，紧喊慢喊，你就跑的连影儿也没啦。这不，我还得给你送回来！”

舌王心里像大海一样翻腾，无比激动地说：“我错了，我不该和你开这个玩笑！”

瘸腿老头说：“我就知道你为难我哩！

■静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