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名仕方英文的书与法

与方英文神交已久。2008年，我与斯舜威兄操持“心迹·墨痕：当代作家学者手札展”时，在讨论作者时，我们想到了方英文。此前，在《文学自由谈》杂志，拜读了方英文讨论文人字的文章，对于我们即将举办的沙龙式的手札展带来了启发。不久，我写一通致方英文的手札，向他约稿。仅两周时间，得方英文手札两通，一并展览，其中的一通在《美术报》刊发，得到同道的好评。

方英文的书法疏朗、平实，富含文气。凭直觉，便知方英文的书法有童子功，笔法、字法均成方圆。读过方英文的小说《后花园》，领略了方英文致命的幽默。有趣的是，他把这种幽默也带进了他的手札。比如，在与我的一通手札中，他在笺纸的右上角写道：“洞暗路明下石泉，悔不携爱入翠山。夹廊青坡嵌白舍，开练蓝江镶红船。试看能否手札。文白。”读罢，哑然失笑。

与我的这通手札，以行草书之，自如而恬淡。我确信，这样的字是不容易写的，许多有书法名声的作家也是写不出来的。显然，方英文的书法超越了名人字的窠穴，以秉承前贤的笔法和自由的心性，克制了文学名人的精神嚣张，真实而准确地复制了对中国书法的印象。方英文有传统功力，直接体现在他的用笔。方英文提按自如，可以自如调动笔锋，因此，我们看到的方英文书法的线条，清洁、洗练，粗细咸宜，形神兼备。方英文书法的直线爽爽有一种神气，洒脱、灵动，体现出作者腕下的调度能力。这条线，名人字中鲜见——因缺少临帖功夫，不能使毛笔自如使转，往往压实笔根，粗糙滑下，成野狐禅。收不住笔，是名人字的通病。

方英文的手札，让我看到了一位当代作家精彩的毛笔书写，也让我确信，作家、书法家的身份将历史性地落在他的身上。

三年的时间倏忽逝去，常与方英文手札往复，得以近距离欣赏他的书法，当然发现了他的变化。

变化，是进步的一种形式。尽管书法艺术限定在汉字的书写之中，似乎变化的可能性极小。其实不然。在我看来，书法家的超越能力极强，严谨的楷书，自隋唐以来，产生了不同的语言风格和书写样式，丰富了中国书法史，也给后人的学习提供了诸多选择的样本。落实到书法家个体，我们也惊讶地发现，一个人的楷书也会有差异，比如颜真卿，其中年时代和老年时代的楷书，宛若出自两个人的手笔。看来，年龄的变化，经历的简单和丰富，文化修养的高低，才情的强弱，都会使书法家的创作发生质的变化。这样的变化，符合书法家的生理变化，也符合书法家的审美变化。

当代作家书法——名人字，基本上没有变化。一样的笔墨，一样的形式，一样的观念，直接导致我们对名人字的文化失望。

方英文通变化之理。最近，我拜览了方英文书于书籍扉页或残纸余页上的行草书，豁然开朗。我深切体会到，方英文的书法在变化，向中和之美处变化，向文化深处变化，正如黄庭坚所说：“予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中。”

具体而言，方英文的书法近作，线条在疏朗、灵动的基础上，加强了厚重与沉实。结字内敛，法度森严。毕竟是文人，方英文不愿意失去原有的“学问文章之气”，他在行气上做文章，使字与字的上下关联错落有致，相映成趣。显然，方英文对宋人尚意书风有了自己的体会；显然，他开始以艺术的心态来运用手中的毛笔了。对书法家而言，这一点非常重要。

(张瑞田：作家、书法家，中国作家书画院副院长)